凡煙小說

第47章 黃金時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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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伴隨著門緩緩的打開,馬庫斯美麗而陰冷的紅寶石一般的眼睛出現在了喬榛的面前。他甚至能看清馬庫斯猩紅的眼裏醞釀的暗色風暴。那一向蒼白細膩的好像大理石雕像一般完美的面孔上似乎透著淡淡的血色,他的目光流轉間,眼角似乎閃過一絲金屬般冷酷的顏色。他就這麽靜靜的站在整個火紅的雕花木刻的大門前方,完美的俊臉和那眼裏的大門形成強烈的對比。仿佛參加晚宴一般優雅而得體,整個人被包裹在剪裁的一絲不差的黑色西裝裏,加上華麗暗色的卷發,馬庫斯宛若一朵致命而又艷麗的大麗花一般奪人心魄。再看見喬榛的一瞬間,馬庫斯的唇角微微的提了提,忽然挽出一個艷麗之極的笑容——露出了兩個蒼白而又尖利的犬牙……很據死亡學家伊麗莎白·庫布勒·羅斯所說的,當一個人瀕臨死亡或者經理災難性損失的時刻,人都會經歷五種不同階段的悲傷。人們先是否認——因為這個損失是無法想象的,人類無法承認它是真的在眼前發生了。然後他們開始憤怒——對其他的每個人憤怒,對幸存者憤怒,對自己憤怒。接著人們開始交涉——人類開始想並不存在或者從未見到過的神靈或者上天祈求,人們開始懇求這些東西將他們最愛的人還給他們,願意為此奉獻出任何東西,甚至不惜獻上自己的靈魂,來交換延長僅僅一天的生命。但是當交涉失敗,憤怒難以宣洩的時候,人們開始沮喪,絕望——直到最後人們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竭盡所能的挽回了,他們就會讓它順其自然的發生。順其自然以後,最後就是接受——無可奈何的絕望沮喪的接受現實。

“什麽?!”

“喬榛醫生死了!哦,上帝,那槍響是喬榛醫生!!”醫院死一般寂靜的走廊裏突然響起了尖叫一般的電話鈴聲,然後布裏特的耳朵接受到一個驚慌失措的年輕聲音。忽然之間,理查德看見那個一直能夠面不改色在手術室裏呆上十幾個小時保持紋絲不動的男人的手一下子變得蒼白無比,它們抖動著,任憑那個白色的話筒掉落在了地上。

“該死的,布裏特醫生,他們說了什麽?!”

其實,在這麽安靜的情況下,在手術室裏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從聽筒裏傳出的絕望的,沮喪至極的尖叫聲。而理查德這麽問,只是條件反射一般的否認自己所聽到的事實。

“……這不是真的”布裏特突然一把將手術臺上的手術器具掀翻了,他楞楞的看著自己的雙手,低聲道。“這不是真的……十幾分鐘前,我才剛剛握著他的手……他還在對我說話……不……”

“布裏特醫生!不要這樣。”一手捂著腹部的心理醫生突然動了動,低聲說道。

“不,喬榛還活著,喬榛一定還活著!我要去救她!”

“不,你不能去那裏,布裏特醫生。聽我說,如果沃爾圖裏主任救不了他,那麽誰都救不了他。你去了,會被那個神經病殺了的!而我,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的。你想去,除非踏過我的屍體。”心理醫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點一點拖著兩條無力綿軟的雙腿爬到了門邊,他擋著門面無血色堅定的說著。

“……”布裏特第一次,用無比鋒利如同尖刀般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面前的這個男人。他的湛藍色眼睛裏閃動著瘋狂而脆弱的光。

“……”心理醫生喘著粗氣,努力的撐住自己的癱軟的下半身,堅定的擋在了手術室大門的門口。

這仿佛是一場無聲的較量,兩個人誰也沒有屈服的欲望,就這樣幾乎凝固的一分鐘過去了。突然,“該死的,讓開!喬榛會撐住的!”布裏特急速喘息著,一把拉過心理醫生瘦弱蒼白的身體,扔出了老遠。

“不!”心理醫生如同破布一般被他甩到了墻邊,狠狠的磕在了一旁的柱子上。他驀然發出醫生絕望的慘叫。

“……”

“……我愛他。你知道的,我真的愛他。雖然不喜歡這麽肉麻,但是,我不能讓他在我面前死去,現在……我知道了,結婚也好,和別人私奔也好,只要他好好活著…我就別無所求了…但是只除了一點…他如果死了,我也死了。所以,我救得,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

“我選擇了他,我認定了他…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麽——我需要他好好的活著。隨便什麽角落裏,只要,好好的活著。”

“不…”走廊後面傳來了心理醫生絕望而虛弱的低喃。“你會被他射殺的…不要去…”

“…”然而回應他的則是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喬榛只覺得一切都似乎變成了慢鏡頭,身後男人的尖叫聲,還有艷紅色的頸動脈血液從身後噴射出的拋物線,從感官上根本的刺激著喬榛。他有那麽一瞬間的楞神,然後就看見那滾燙的腥鹹的裹雜著巨大的濕氣散落在自己的臉上,脖頸,胸口以及身前,在雪白的制服上添上了刺目的色彩。

這一切似乎都在一瞬之間,又似乎漫長的好像一個世紀。然後隨之而來的,就是腰上一陣劇痛。喬榛空洞的張了張口,笑罵道:“……”傻瓜,難道你不知道扯斷脊髓神經之後,人類的身體會條件反射的扣緊手指麽?他努力的眨了眨眼睛。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響。剩下的只有耳邊呼呼的風聲和馬庫斯那張一貫從容優雅的精致綿軟被強大的怒氣和罕見的驚慌失措。隨之而來的是整個天在自己眼前暗了下來。

喬榛清楚的記得自己五歲的時候,拿著啟蒙的書在手術室外的走廊裏學著念那些艱深晦澀的單詞。然後天不怕地不怕的在醫院的太平間裏看著他們打牌,經常偷偷的用彩色鉛筆將自己母親的病例塗成自己認為好看的顏色。

醫院——這個名詞,早就已經融入了喬榛的血液,骨髓,靈魂中。這裏是他追求畢生夢想的地方,是令他最向往的地方,是他人生中最初遇見真諦的地方。他的課堂,他的實驗室,他的美術教室,他的家,他的避風港,他的靈魂寄托之所,他的天堂…他狂熱的熱愛著站在手術臺的那一刻。不,也許該說曾經是…因為他已經死了。

“Kiss Me,Choose Me,Love Me and Change Me…”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虛無縹緲的好像隨時將要離去,他知道如果再不抓緊時間,他和馬庫斯都將後悔。

“……”

其實喬榛現在正在一點一點的失去意識,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除了胳膊上的疼痛之外,只能感覺身體一陣冷過一陣,然後背後有一種溫暖的液體以驚人的速度包裹著他的身體,冰冷與燥熱中交織著,他感覺到它浸濕了自己身下的長衫,甚至還能聽到它滴落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它的味道就像以前許多次聞到過的那樣——潮濕,腥臭,滾燙。喬榛意識到,這是時候了,只有一個死亡之吻,就可以讓這一切快點結束,這也是他現在全部的願望。

仿佛置身在水底,喬榛聽到了自己最心愛的獵食者的最後一聲咆哮。他的視野逐步變換著形成各種幻覺,現在他變成了長長的隧道,喬榛依稀感覺到在隧道的另一端,他的愛人那黑色的優雅的身影正向自己撲過來。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本能的想要奔跑到他的馬庫斯面前,但是他卻感覺到自己用不上力氣,就好像漂浮在海裏一樣,四肢冰冷僵硬沈重的根本無法挪動分毫。喬榛似乎感覺到自己開始陷入了幻境,他夢見自己漂浮著沈入暗無盡頭的海底。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他聽到了一個聲音——美麗的,深邃的,野性的,令人振奮的,充滿力量的咆哮。緊接著他被頸子上傳來的劇烈的疼痛拉了回來,幾乎要回到水面上了。但他的意識依然渙散著,沒法讓自己睜開眼睛。忽然一種灼燒感令他回到了現實,他感到身體中一種鉆心的疼痛。他想要掙紮,他努力將自己蜷縮在一起,那種尖銳的疼痛卻越來越強烈,這種痛楚比其他任何別的疼痛都要強烈。強烈到它幾乎無法控制的想要將再一次得到的生命結束。

“馬…斯…”喬榛緊緊的抿著嘴唇嘶吼著,但他的聲音是那麽的沈重和遲緩。他甚至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脫口而出的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單詞。

“喬榛!撐住,馬上就會好起來的…”那個聲音帶著明顯的安撫及不易察覺的驚慌。

“馬庫斯…”喬榛又試了一次,這一次比剛剛完整了許多。

“是的,我在這兒。”

“你從來沒告訴我,轉變這麽TMD痛…”喬榛忽然咬牙切齒的說著,接著張開一口雪白的牙齒深深的咬住了自家愛人的手指,他痛苦不堪的低喃著。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錯。”如果忽略聲音中不容錯認的緊繃,喬榛會以為他在開玩笑。

“熱…而且疼…”喬榛用盡力氣尖叫著,像是一只脫水的魚,但是奇跡般的,他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修覆著…漸漸的,直到只剩下一片雪白無暇的肌膚…可是灼燒的疼痛仍然在繼續著,喬榛幾乎無法放任自己呆在意識的最深處忍受著惱人的折磨。疼痛最終放任他離開了最後一點黑暗,喬榛一雙黑亮的大眼睛顫抖著睜開了。他的眼神依然很空茫,他不確定的看著前方的自家情人,他胡亂的搜索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忽然一只冰涼的手掌遮蔽了他的視線。

“噓,馬上就好了。”

“你早該…該死的…告訴我…”喬榛哆嗦著嘴唇,斷斷續續的說著。青白的臉顯示著他正在忍受著不同尋常的痛苦。

“我的錯。”

“書上說…轉換是非常浪漫的…你應該只需要…和我上床…”喬榛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他的臉上寫滿了痛苦,白皙的額頭上正覆著薄薄的一層虛汗,鬢角兩邊早就已經讓冷汗浸濕了。

“別放棄,還差一點了…求你,別放棄。和我在一起。”

“……”喬榛虛弱的點了點頭,他知道,如果一旦放棄,等待他的將是人不人,貴不貴的結局。

馬庫斯猩紅的眼睛小心的看著他,他眼裏的不安迅速被熾烈的狂喜所取代。他的下巴繃緊了。喬榛感覺到他冰冷有力的手指落在自己灼燒著的頸子上,把它按號。然後,他向喬榛的頸子俯下頭去,他冰冷的唇壓在了喬榛頸間的肌膚上。

“這是…這都是我的…錯。”說罷,馬庫斯的長牙毫不猶豫的刺穿了自己情人的頸動脈。

“啊啊啊啊啊…”疼痛變得更加劇烈了。喬榛嘶吼著尖叫著扭曲著掙紮著,他的身體猛烈的在馬庫斯的懷裏撞擊著,發出沈悶而厚重的悶響,他想要掙脫這個令他痛苦不已的冰冷的桎梏,但是,現在還是半個人類的喬榛根本不是已經活了三千年的血族的對手,馬庫斯強硬的把他拽了回來。然後喬榛的耳邊聽到了馬庫斯那華麗而又優雅的聲音,他在說著什麽……但是喬榛已經被疼痛折磨的無法聽見那些話了。但是他知道,馬庫斯正在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某個沈重的東西把他的腿壓在了地板上,而他的上半身被那一雙如同鋼鐵一般的雙臂鉗制住,絲毫動彈不得。

過了不知道多久…慢慢地,喬榛的掙紮慢慢的變小了,他似乎漸漸平息下來,喬榛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盈,強烈的痛不欲生的火焰慢慢地褪去,集中在了一個更小的點上——他的脖頸上。喬榛感覺到,隨著疼痛漸漸消失,而他的意識也因為筋疲力盡變得 漸漸淡薄起來。但是隨即,馬庫斯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猛的那帶著血腥的氣息再一次強硬的壓到喬榛的唇齒間。

“不要離開我,和我在一起!”馬庫斯嘶聲說著,他怕喬榛再次昏迷,害怕自己會在黑暗中失去他。

“…我愛你…馬庫斯。”

“是的,我也愛你。”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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